离开父母，莎莎与男友开启同居的生活。但即便是无性恋者之间，也会存在个体差异。以莎莎来说，她并不反感亲密的肢体接触，诸如牵手、拥抱和接吻。可对于一些无性恋者来说，他们与恋人之间仅仅存在精神上的羁绊，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，反而会让他们感到不适。小莫在关系里的不主动，被她认为是小男孩的稚嫩。而中国研究人员预估中国的无性恋者应该近1300万人。出乎莎莎意料的是，无性恋的身份，并没有成为约会的拦路石。
和莎莎见面，是在她公司楼下的咖啡厅。说美女这个词显得俗，但莎莎确实漂亮。身材修长，衣着干练，她打趣说这几年在外企不是白混的，着装礼貌已是她的职场必备技能。
这次要和莎莎聊的，倒不是外企求生指南，而是一个能见度很低的“隐秘”话题——无性恋者。
“我爱你，
但我不想和你上床”
莎莎是无性恋。聊天里，她对“无性恋”的解释是“我不想睡别人，也不想别人睡我”。
知晓莎莎“真实身份”的好友不多，但依然避免不了对无性恋群体的误解。比如无性恋就是性冷淡、无性恋无法享受恋爱的愉悦、无性恋约等于性功能障碍……
这样的误解不是出于恶意，莎莎说，在大家尝试接纳同性恋、双性恋的年代，无性恋不仅太小众，还有点像个玩笑。
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属于无性恋群体，是莎莎在英国留学的第二年。
当时莎莎的室友正在攻读创意写作，为收集写作素材，她叫上莎莎去参加AVEN（无性恋宣传教育社群）的分享会。
本来只是带着凑热闹心态去旁观的莎莎，在那个下午颠覆了对自我的认知。
AVEN（无性恋宣传教育社群）
在此之前，莎莎谈过一段长达3年的恋爱。两人高中相识，一起远赴英国深造。离开父母，莎莎与男友开启同居的生活。
刚开始，一切都很美好。后来，男友总是旁敲侧击想要与莎莎更进一步，莎莎屡次拒绝，男友屡次进攻。
一次，男友再次被拒之后，把莎莎按在床上试图硬来。莎莎没有屈从，而是大喊“你再这样，我告你强奸！”
罪名顿时让男友清醒，他放开拳打脚踢的莎莎，转身走向客厅，生生锤裂玻璃茶几。
连夜，莎莎陪男友去医院包扎。候诊的时候，男友对她说了一句话“李莎莎，你是在耍我！”
这句话，让莎莎意识到是时候坦白了。
Ted演讲《无性恋：我的自我探索之路》
虽说是坦白，但莎莎并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。
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不恐惧“性”，只是对此没有兴趣而已。她理解性是爱的表达，也认同性所具有的美好，但对性产生渴望的那根弦，在她这儿就是断了。
“我那时不知道什么是无性恋，只是觉得自己不对劲。我爱一个人，但我不想和他上床。这两者，我觉得并不冲突。但大多数人仍认为性是恋爱关系的必需品，在他们看来，我这样的人就是耍流氓，不履行恋爱义务，所以最后只能分手”，莎莎说。
结束这段3年恋爱之后，莎莎搬回学校宿舍。但凡有人问起他们分手的原因，莎莎只是回答“性格不合”。
“我是无性恋，
不代表我性/爱无能”
这次无意闯入AVEN（无性恋宣传教育社群）分享会，莎莎觉得是命中注定，就像老天爷暗中推了她一把。
莎莎这时才知道，原来世界上的确存在一个被称之为无性恋的群体，他们通常是指不受性吸引，或是对性行为缺乏兴趣的群体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享受浪漫的恋爱关系。
只是他们的恋爱，无关于性。
但即便是无性恋者之间，也会存在个体差异。以莎莎来说，她并不反感亲密的肢体接触，诸如牵手、拥抱和接吻。
可对于一些无性恋者来说，他们与恋人之间仅仅存在精神上的羁绊，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，反而会让他们感到不适。
《马男波杰克》中的陶德是首个公开表示自己是无性恋的电视角色，但他的“无性恋”身份仍被一些字幕组误翻为“性冷淡”
在小莫看来，他就是无法与他人产生亲密肢体接触的人群。以无性恋的分类来说，他是无浪漫倾向（aromantic）群体，即对他人不易产生爱情以及建立浪漫关系。
这听起来似乎很难进入两性关系之中，但小莫的确有过一段恋爱。
他与女孩相识于豆瓣看图猜电影活动。相似的电影品味，让两个人发展成为线下的看片搭档。当代MOMA和中国电影资料馆，是他们经常约会的地方。
女孩比小莫大六岁。小莫在关系里的不主动，被她认为是小男孩的稚嫩。女孩也常跟小莫说，你和别的男生不一样，连牵手都害羞，但没关系，在感情里木讷一些让人有安全感。
小莫没有告诉女孩，他对女孩肢体上的一再试探非常反感。除了自己养的猫，他无法忍受任何物种如此靠近自己。
这时他开始意识到，他对女孩的友谊之情要远远大于爱情本身。
交往一段时间后，女孩总是时不时发一些裸露的自拍给小莫，并一再约小莫留宿。至此，他不想再隐瞒，只好说出自己的真实情况。
但听完小莫的解释之后，女孩只问“你是不是性功能方面有问题？没关系，我可以陪你去医院看病。”
小莫说，话到这里，已没有再联系的必要，拖着也是祸害别人。这段感情，就此不了了之。
疫情期间，女孩曾在深夜给小莫打过最后一通电话，她说“我只想知道，你到底是爱无能，还是性无能？”
小莫没有回答，他只是在采访时说：“不管是性还是爱，她已经认定我的无能，再怎么解释都是多余的，能让她好受一些也好”。
但实际上，不易感到爱，并不等同于爱无能。
攻读影视专业的小莫，在剧作课程里，曾以《盲点》为题创作过一个爱情故事。
这个以绑架事件为开端，实则讲述中年夫妻间爱情名存实亡的故事，在课上被剧作老师屡次表扬。懂得用细节说故事，是老师对小莫剧本的评价。
《安妮·霍尔》
小莫说：“我是无性恋群体，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影视作品的感受。如果我告诉你我最喜欢的爱情电影是伍迪·艾伦的《安妮·霍尔》，你一定就明白我对爱的感知力是存在的。”
有意思的是，莎莎也谈到自己最喜欢的爱情电影是《当哈利遇到莎莉》。
对此，她边笑边说“这个电影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莎莉在餐厅里学叫床的桥段。谁能想到一个无性恋者偏爱这么黄暴的片段呢？”
《当哈利遇到莎莉》
“无性恋很难走进一段关系，
但不代表没有”
加拿大心理学家Anthony Bogaert指出，无性恋群体大概占世界总人口的百分之一。而中国研究人员预估中国的无性恋者应该近1300万人。
与总人口数相比，无性恋群体的数量实在太小，再加上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有别他人的标识，所以想要在人群里找到同类，是一件很难的事，莎莎说。
《性爱自修室》
网络上，莎莎与一位名叫PP的网友始终保持着联系。PP生活在杭州，曾因困惑自己的身份前往医院治疗，殊不知被医院诊断为性欲机能减退障碍症。
认识莎莎之后，莎莎问她，你会因为没有性冲动而感到无比痛苦，甚至觉得自己无能吗？
PP说，不会，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结果。莎莎说，那你是无性恋，并不是性功能障碍。
后来，PP还咨询过心理咨询师，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：无性恋不是病，不需要被特殊治疗。
在如此反复确认的状况之下，PP才最终接受了自己的身份，并尝试不隐瞒“无性恋”的身份与人交往。
幸运的是，前年PP认识了一位铁心想要丁克的男生，在双方达成共识的情况之下，最终走进婚姻。
但莎莎说，像PP这样幸运的人，永远是少数。因为无性恋婚姻可以剔除“性”的部分，导致无性恋很容易成为想要骗婚的同性恋群体的目标。
虽然莎莎身边没有人经历过，但她听说过一些被同性恋骗婚的无性恋受害者。她说，双方达成无需性生活的共识，很容易让一些人钻空子。骗婚不骗色，同样是一种欺骗，只是碍于群体太小又不见光，了解内情的人少之又少。
莎莎说，PP和骗婚，就像无性恋的两极，带给她的触动非常大。随着自我认知愈发明晰之后，她便不愿刻意隐藏自己是“无性恋”的事实。
为了对自己开诚布公，她在约会app Tinder的性取向一栏里选择了Asexual（无性恋）一项，并在个人简介里写下“I identify as asexual.（我认为自己是无性恋者）”。
Tinder性向选择页面
先开放自己，才能接纳他人，莎莎说。
出乎莎莎意料的是，无性恋的身份，并没有成为约会的拦路石。虽然许多人抱着好奇的态度，但莎莎说她能感受到那种好奇是善意的。
就在这样的往来之间，莎莎在Tinder认识了一位荷兰男生Alex。
Alex所在公司的写字楼，刚好就在莎莎公司的对面。
复工之后，Alex和莎莎约好在楼下花园碰过面，一见如故，聊得非常投机。Alex不是无性恋者，却对莎莎十分尊重。
见面那天Alex就跟莎莎说：“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同，只不过性欲数值有强弱而已。就像你吃素我吃肉，一样可以生活在一起。”
或许是这番话打动了莎莎，步入六月，他们便开始稳定约会。
莎莎不敢奢望自己能像PP那样好运，但能够遇到如此开放接纳自己的男孩，她已然体会到坦然做自己的舒适和愉悦。
“即便没有办法走到最后，我也会很感激生命里出现过一个这样的男生”，莎莎说。
在全球多国生育率逐渐下降的背景之下，近年来日本媒体曾以“无性症候群”一词来描述当代社会中低欲望的年轻人。
但与主动回避性爱的无性恋不同，无性症候群是指那些有心但无力做爱的年轻人。
高压的生活环境让许多年轻人戏称“感觉身体被掏空”，连好好睡一觉都难以保证，更别提稳定和高质量的性生活。
加上丰富的色情以及成人用品产业，性伴侣对许多人来说不再是生命中的必需品。
小莫说：“这就是世界矛盾的地方所在。想滚床单的人没功夫，拒绝滚床单的人被视作不正常。但这好歹让那些被生活折磨得性趣全无的人，多少能够理解我们无性恋一些。”
而对此，莎莎却有不一样的看法：“我个人认为无性恋与其他性向一样，有光谱流动的可能。或许在这样的社会高压之下，加入无性恋族群的人会越来越多。所以，不要以为无性恋与你无关，也许下一个就是你”。
*文中人物均为化名
参考资料：
1.BBC新闻《揭秘：中国无性恋女子内心的挣扎和挑战》
2.AVEN（无性恋宣传教育社群） https://www.asexuality.org/
3.维基百科条目 “Asexuality”
4.Bogaert, A. F. (2004). Asexuality: Prevalence and associated factors in a national probability sample.
5.What is Aseuality http://www.whatisasexuality.com/intro/
编辑 ✎ 哆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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